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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军完成,刘勇强还是被留在福州,他知道现在王有龄都不敢放心他回去了。他要么接受朝廷的安排,去外地做官,要么只能待在福州。
在福州住在驿馆,有绿营兵保护,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
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,随时准备起势。三千建宁乡勇现在驻扎在城外,他已经秘密跟其中他的徒弟建立联系,一旦收到他的信号,立刻带兵进城。王有龄对这支部队不甚防备,他自认为控制得住,因为里面带兵的都是他派去的人,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。文官永远不知道行伍间的控制力是如何构成的,他们只是从粮饷、奖罚方面施加控制,这确实在大方向上有影响,但最基层的控制力,永远是人控制人。
这支部队的独特性就在于乡族关系牢不可破,其中地主子弟带佃户子弟,族长儿子带族中兄弟是普遍现象。还有一种叫做袍泽之情,虽然这一两年,刘勇强不在军中,但这些兵从生疏到成熟,都是刘勇强一手带起来的。
这种纯军事联系,有时候会过现实的金钱、地位,这或许就是军旅最大的浪漫之一。
这就是为什么袁世凯的北洋军只听袁世凯的,清廷威望高的时候,能压制袁世凯,清廷一旦遇到困难,北洋军只认袁世凯。这也是为什么拿破仑流放荒岛,回国之后振臂一呼,那些吃着法国皇帝给的粮饷的士兵立刻就云集到了他的麾下。
刘勇强现在的威望肯定比不上拿破仑,甚至也比不上袁世凯,但他鼓动一次,让这些人为他拼一次命还是可以做到的。再加上蒋家这种地方士绅领袖在乡村的号召力,甚至能跟袁世凯拼一下控制力。
驿馆内松外紧,刘勇强时常看着那些‘保护’他的绿营嬉戏,评估着要是他暴起杀人,能不能单身杀出去。
他只是想想,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。清廷要杀他,是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,他的一切行为目前没有罪过,招募乡勇剿匪有罪吗?招募士兵救援杭州有罪吗?甚至包括最让清廷难受的安置太平军,这也不是罪过,而是功劳。当然最让清廷头痛的那次勤王,也是功劳,最大的功劳之一。
无罪而诛,清廷这种正统朝廷是不敢干的,敢这么干的是那些无知无畏的家伙,比如洪秀全。后果也是他无法承担的,在极盛之际,杀了杨秀清、韦昌辉,结果瞬间一落千丈,苟延残喘至今。
清廷杀刘勇强的后果不会有这么大,但也不会这样杀人,最险恶的是一杯毒酒,让他死的不明不白。
只是现在明显还不到这一步,比刘勇强威胁更大的是曾国藩,那是一个巨大的阴影,在这张阴影之下,刘勇强这种轻微的隐患,一旦没人提及,很快就会被遗忘。
待在驿馆不能走的原因是,王有龄说朝廷要委以重任,让他在这里等候任命。刘勇强提出想留在福建,王有龄表示会奏请。
他在驿馆中,沟通消息并不困难,因为王有龄无法限制他会客。来拜访他的人不少,甚至包括洋人。他的小舅子蒋彬不时会从建宁带一些妻子准备的日用品,城外驻扎的几个徒弟也会不时带着酒水来请安。
他甚至还能看报,科利定期会来福州见他,将上海、英国的一些报纸带给他。
这让他能及时知道外面生的大事,甚至了解军情。比如太平天国大将英王陈玉成被俘凌迟,石达开投降被千刀万剐,都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。
官场上,左宗棠跟王有龄斗了一场,没捞着好果子,反倒树敌无数。要不是湘军集团保他,他这样的人早死了。甚至樊燮都能轻松扳倒他。
同出湘军集团的李鸿章就八面玲珑,在上海跟各方势力相处的如鱼得水,跟洋人之间生了一些摩擦,他也做出了让各方满意的结果。而他最近也算战功赫赫,跟曾国荃打完安庆直扑南京这种作风不同,他滑头的多,不敢直奔李秀成的老巢苏州,而是先打软柿子,从苏州外围开始。先打太仓、昆山小试牛刀,接着招降了常熟守将骆国忠,此人是安徽人,李鸿章的老乡,投降之后,清洗了军队中的广西老兵,只留下了安徽和湖南籍老兵。太平军中的老精锐一半是广西人,一半是湖南人,这批湖南人因为曾国藩的原因,竟然被李鸿章放了一马。
扫清外围之后,李鸿章开始进逼苏州。他手上有八门重炮,之前屡屡轰塌城墙,攻克浒墅关等险要,扫清外围,苏州成了孤城一座。
报纸上还有一件事吸引了刘勇强的注意,清廷通过洋人建立了一支舰队,阿斯本舰队。
这支舰队让刘勇强颇为担忧,因为他的纸面实力确实有点强。一共7艘战船,多是英国退役蒸汽风帆战舰,全部聘请洋人,四年不更换,阿斯本为舰队司令,税务司代理司长赫德向恭亲王奕欣建议采购,曾国藩大力支持,税务司长李泰国帮忙采购。其中两艘主力舰,江苏号和厦门号13oo吨级,主炮68磅后膛阿姆斯特朗大炮2门,18磅4门,火力凶猛。北京号装备68磅炮和11o磅炮各一门,都是前膛炮,但同样火力很强。
清廷花费了一百多万两银子筹备,瞬间就拥有了全亚洲最强大的海军。刘勇强不由有点担忧,他的基地在福建,有这支舰队,清廷就能封锁他。所以他密切关注这件事,直到曾国藩强烈反对下,清廷裁撤了这支海军,所有舰船拖回英国伦敦拍卖。
刘勇强立刻给伦敦拍报,让科利的哥哥想办法帮忙拍下其中的两艘主力舰,他的预算是5o万两。
直到这件事尘埃落定,刘勇强才打听到详细过程。
李泰国回国度假,北京条约签订后,鸦片战争期间,在北京城主持大局,负责跟洋人沟通谈判的恭亲王奕欣掌握了权力,在北京期间,他得到了被皇帝抛弃在北京的文武大臣的支持,可以称之为北京派。咸丰之后一直不回京城,因为他带去了肃顺等军机大臣不愿意让他回来,担心回京后被恭亲王侵占他们的权力。可咸丰在受到一系列刺激,在木兰围场又疯狂纵欲,破罐子破摔,竟然把自己弄死了。
死前设计了一个复杂的权力结构,濒危之际,肃顺劝咸丰杀了慈禧,因为主幼母壮,不是社稷之福。咸丰宠信慈禧,在木兰围场甚至已经开始让慈禧帮忙批阅奏折,舍不得杀,反而要保。担心肃顺这些大臣欺凌孤儿寡母,留下了两枚大印,一枚给慈禧,另一枚给正宫太后慈安,下遗诏,重大旨意,必须有两宫同时盖印才能生效。又立了八个顾命大臣,让肃顺不能专权。
这样的设计,不能说咸丰不懂权力,他还是懂制衡之道的,清朝的皇帝在咸丰之前,教育都非常严格。道光甚至因为当时唯一的儿子顶撞老师,一脚把儿子踢死了,晚年才生下了咸丰和奕欣,所以咸丰当皇帝时很年轻。
败就败在这个年轻上,年轻就没有经验,胆子还很大。懂一点就以为全懂,所以才敢设计出这么复杂的权力制衡结构。这让顾命八大臣和两宫太后立刻陷入权力斗争中,失去了对江南汉人集团的压制。接着两宫联合恭亲王的北京派,动了辛酉政变,在皇帝死后,清洗了八大臣,清廷进入了叔嫂共治的统治时代。
恭亲王是个洋务派,人称鬼子六,老早就有这外号,因为他跟洋人亲近,喜欢洋玩意。主政之后,办了北京同文馆等洋务政绩。办海军也早有想法,赫德提议这件事都两年了,因为一直缺乏财政暂时搁置。去年李秀成在江浙地区攻城略地,还买了洋人炮船,一度威胁了湘军在长江上的水师地位,曾国藩这才上奏希望购买洋船,并急切催促“购买外洋船炮,则为今日救时之第一要务”
。
曾国藩的同意,让这件事得以推动。恭亲王让赫德跟曾国藩协商办理,赫德建议在闽浙广东等沿海招募兵勇,曾国藩却坚持用湘楚兵勇勇,赫德认为沿海人熟悉风浪,出于照顾湘军利益,赫德建议可以让楚勇操作大炮。
最后妥协之下,达成协议。曾国藩的目的其实是打造湘军水师轮船,认为不过是在五十多营长龙(船)、舢板中多一营轮船营罢了。
但办这件事的李泰国却有自己的野心,他是清朝总税务司,相当于海关关长,恭亲王给了他全权负责。他以这个身份,招募了阿斯本这个英国海军军官,招募了全部英国海员,跟阿斯本签订了十三条协议,其中保证四年不更换人员,四年后要更换,需要经过总税务司李泰国同意,舰队经费由李泰国直接从海关拨付。
带着这支舰队和这份协议,李泰国野心勃勃返回东方,进入长江险些跟曾国藩的湘军起了摩擦,因为他试图炮击南京。而且这份协议,曾国藩根本不认。这等于清朝海关出钱,给李泰国养了一支私兵,这支私兵还是清廷至关重要的唯一海军。真答应了这个协议,李泰国就能提前四十年成为后来掌控北洋水师的李中堂。
李泰国敢这么玩,就是借着英国国力强大,根本不把清政府放在眼里,威胁曾国藩不答应,他就要带军舰去天津,威胁之意非常明显。曾国藩又不是吓大的,根本不妥协。李泰国真的跑去了天津,但清廷支持曾国藩,曾国藩态度坚定的要把这些船卖了,一艘都不留,好挫一挫李泰国的锐气。
于是船拉回伦敦拍卖,李泰国也因这件事办的不漂亮,经过清朝总理衙门交涉,英国答应撤了他,总税务司赫德上位,开启了他长达半个世纪的大清第一客卿历程。这件事中,赫德成了最大赢家。他居中沟通的能力,得到了清廷和英国双方的认可。可以说对英国来说,赫德就是他们的李鸿章。
这件事闹了半年,刚刚尘埃落定,在福州驿馆等了三个月的刘勇强终于得到了委任状,清廷任命他为通商大臣,二品顶戴,让他去上海。
上次让他去四川,他直接请假了,这次让他去上海,立刻就动身了。
颇有一种虎脱牢笼的感觉。
去上海当通商大臣,上海道台兼江苏布政使,李鸿章在码头边迎接,他已经提前得知,这个官职是李鸿章为他争取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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